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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海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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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海棠

這幾日王若存在宮中當值,巡邏完皇城內外後,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值班房。他剛換了一身衣服,便有人來通報,說是景陽宮有請。王若存思來想去,還是決定去看望一下這位姑媽。

自從新帝登基後,王氏就從重華宮搬了出去,聞姝如今可是大雍史上最年輕的太後。除了平日裏的請安問候,這兩位平日裏都不怎麽往來,兩邊井水不犯河水,頗有幾分王不見王的意味。

王若存換了一件青黃色的圓領錦袍,將一塊花裏胡哨的紫玉腰飾掛在腰間,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不滿意,他找了又找,換了一塊兒更誇張的,懸在最顯眼的位置上。

他滿意地摸了摸衣服上的凸起的織金紋路,剛邁出值班房,就看到守在門口,已經恭候多時的李福。

“竟然是福公公親自來傳信。”他笑了笑,像個公子哥一般玩世不恭。

李福看了看他這一身招搖的打扮,笑道:“請吧,二公子。”

王若存嘆了口氣,跟在李福的身後。

燃了半個時辰的香,景仁宮內煙霧繚繞猶如仙宮,每一個角落都彌漫著淡淡的香氣,這其中還摻雜著一股清苦的藥香味。王若存伸手扇了扇,一張巨大的紫花屏風靜靜地立在那裏,陽光透過屏風的鏤花,灑落在地上,形成斑駁的花影,後面隱約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來。

王氏未出閣前,閨名喚作紫英,這扇巨大的屏風是她的嫁妝,也是這麽多年來的心頭好。

王紫英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來:“若存你來了。”

王若存清了清嗓子道:“今日侄兒在宮中擔值,閑來無事,來此叨擾太皇太後了。”

許久未見屏風後有人應答,王若存靜立在宮殿中央,垂眸看著腰間的玉佩出神。不一會兒,王紫英才從屏風後緩緩走出來,簇擁著她的是一堆花容月貌的少女。

環肥燕瘦,爭奇鬥艷。

王若存眉頭一跳,神色卻依舊坦然自若,他笑道:“太皇太後宮中熱鬧了不少,不知這幾位是......”

王紫英看了看左右,笑道:“宮中太寂寞了些,皇帝還年幼,未到識敦倫的時候,哀家自作主張,讓這些姑娘們入宮來陪我,也是委屈他們了。”

這些姑娘們紛紛軟語勸慰。

王紫英笑得甚至欣慰,待她被這些姑娘們哄得開心了,才讓人將她們送了下去。

王若存在一旁等了許久,直到宮殿內空蕩蕩的只剩了他們三人,他立馬上前,笑得眉眼彎彎。

“姑母。”

王紫英不滿地打量著他,厲聲道:“年近而立的人了,怎麽行事還像個黃毛小子一般,你這樣哀家怎能安心將王家交在你手上。”

她挑剔地看著王若存這一身穿著,顯然是不滿意到了極點。

王若存身段軟,隨即伏低做小道:“姑母教訓的是,不知今日叫侄兒來,是有什麽吩咐?”王紫英涼涼地瞥了他一眼,她自然不會被個晚輩著鼻子走。

她無視王若存的顧左右而言他,繼續道:“你的派頭是越來越大了,哀家派人請了幾次都沒能請得動你。”

王若存無奈地笑了笑,知道今日免不了有一頓敲打,小心翼翼道:“姑母折煞我了,前幾日事務繁忙,實在脫不開身,我並非蓄意躲著姑母。”

“唉,也罷。”王紫英這廂長嘆一口氣,王若存那廂卻是提起了一顆心。高高拿起,輕輕放下,他這位老謀深算的姑母是有什麽打算?

“哀家便不與你計較那些虛的了,這麽多年家裏任由你胡鬧,你也是該成家立業了,給王家生個一兒半女。”

王若存如芒在背,如鯁在喉,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。

王紫英瞧了瞧他的神色,朝那些姑娘們離去的方向使了個眼色,“方才可有合眼緣的?”

王若存道:“我還以為姑母叫侄兒過來,是要談那件事。”

果然,王紫英沈默了。這幾日她一直在放在心上的就是這件事,半晌才道:“叫你過來,也確實為了那件事。已經過去三天了,你還是沒找到他人嗎?”

王若存道:“當時情況緊急,他將賬簿藏起來後,就帶著安陵王躲起來了,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麽地方。”

“過來陪姑母坐一會兒。”王紫英使了個眼色,李福立馬搬了一張椅子放在坐榻的旁邊,“賬簿的事先放一放,那本來就是為了掩人耳目。”

王若存滿腹心事地坐了過去,他心道果然如此,王紫英的目的本就不是什麽賬簿,她的目的是要找到安陵王,只要把李晟安然無恙地帶回來就足夠了。

左思右想,他還是實話實說道:“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何處?聞燕雪的人最近看得緊,侄兒難免有些捉襟見肘。”

“若論忠心,哀家身邊有的是人要比他出類拔萃。但擒拿安陵王這件事,還得是由他去辦。”王紫英面若銀盤,皮膚白皙,本來是個和善的樣貌。然而,她的眼神卻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銳利與深邃,“哼,若不是李家血脈雕敝,哀家又何必為難自己去用這麽一個人。”

王紫英在這宮中生活了這麽多年,宮墻高聳,她早已忘了宮外的景色是什麽樣子的。她機敏聰慧,善於察言觀色,深知世事如夢,唯有人心難測。

王若存道:“與他約定之日快要到了,姑母放心,侄兒定會將這件事辦妥。”

“如此甚好”王紫英輕輕嘆了口氣,這嘆息中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,“成家立業可不是兒戲,你也要多上心一些。你如今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,卻還未娶妻。王家的子侄中,哀家最中意的就是你,你的婚事萬不可馬虎。”

見三兩句話又扯回到自己身上,王若存啞然失笑,不知該說些什麽好。

“你的那些毛病哀家都有所耳聞。”

王若存詫異地挑眉,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弄得有幾分措手不及,他的臉上浮現起一絲尷尬的微笑,“這又是我爹和您說的?”

王紫神情原本有些黯然,眼神中帶著一絲失落,但也只是那一瞬間,她的神情忽然變得銳利起來,“男子相戀,本就有悖倫常,多少人因此受盡苦楚,你也要引以為戒才是!”

王若存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麽好,“他怎麽連這個都和您說。”

她的話裏帶著明顯的幽怨,直到走出景陽宮許久,王若存心中還是有些不自在。王紫英句句有所指,這讓他不得不多想。他的這位姑母還是貴妃時,元貞帝的後宮裏還是有不少美人的,皇帝看似雨露勻沾,一碗水端平,可人人都知道,他不曾在哪個妃嬪身上用過真心。

宮中的妃嬪,把畢生都賭在了這一個男人身上,賭對了富貴榮華應有盡有。若是輸了,便郁郁寡歡,老死在這深宮中。

元貞帝還年輕的時候,有不少流言蜚語從宮中傳出來,後來都被那位手段強硬的攝政王爺壓了下去。在雷霆手段下,人人自危,才停歇了這場流言風波。湳諷但人人都心照不宣的是,那位王爺過分逾制,常年身穿只有皇後才能夔鳳衣袍,出入宮闈禁苑,留宿皇帝寢宮。這其中是不是有元貞帝的一己之私?

他看了看仍舊跟在身後的李福,笑道:“勞煩福公公了,就送到這裏吧。”

李福眼觀鼻鼻觀心,朝他作了個揖,“王大人慢走。”

宮墻依舊屹立如初,歷經風雨,一如既往。宮女們來來往往,身影交錯。與以往無數個日子一樣,將來這樣的日子也仍舊會繼續上演。

侯府的馬車華麗誇張,裏面寬大得很,坐三個人綽綽有餘。林蘊坐在聞燕雪的右手旁,劉敬就在他的對面。

劉敬看起來滿臉不耐煩,他有滿肚子的話要說,但是礙於聞燕雪還未發話,只得苦苦忍耐。而聞燕雪似乎根本沒有在意平靜海面下的暗流洶湧,只是自顧自地在出神。

馬車緩緩動起來,車輪聲吱呀作響,原本安靜沈默的馬車內充滿了細小喧囂的聲音。

“那個人你認識嗎?”聞燕雪冷不防開口,讓林蘊稍微楞了一下,“侯爺是在問我?”

劉敬嗤笑道:“自然是在問你,難不成還是在問我?”

待他回過神來,才明白聞燕雪在問他什麽,“侯爺想要問的是不是李進忠?”

“李進忠?”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名字,劉敬微微蹙眉,“他就是海棠?”

林蘊點點頭,“實不相瞞,他的事我也是一知半解。早在我入宮之時,他就已經伺候在太皇太後身邊了,知道他真正來歷的人少之又少。不過太皇太後身邊的李福公公興許知道些來龍去脈,李進忠就是認得他為幹爹。”

劉敬忍不住插嘴道:“我們要是能直接抓李福過來問,就不用勞動您的大駕了。”

林蘊不理會他的挖苦,而是看了看聞燕雪,劉敬一而再再而三地插話,他也並未阻止。在林蘊看來,這位侯爺並不是像他表現出的那樣不在意他們的談話,他應當是默許了劉敬的舉動。

林蘊笑了笑,繼續說道“我在宮中的幹爹曾經與李福公公有些交情,這才得以知道一些事。”

劉敬靠在車壁上,雙手抱臂,滿懷戒備地看著他:“那你都知道些什麽,說來聽聽。”

“肅之。”聞燕雪忽然打斷他,劉敬立馬坐直了身子,“這幾日林大人就有勞你照顧了。”

“不勞煩不勞煩的,這都是我......”劉敬回過神,“啊?”

聞燕雪卻不再理會他,“關於此人,林大人知道多少,還望悉數告知。”

劉敬的反應,林蘊都看在眼裏,一抹柔和的笑意在他嘴角綻開,劉敬敢怒不敢言,只得暗自按捺在心裏。

“我知道的並不多,希望能幫到侯爺。李進忠似乎是罪臣之後,他這一族中尚未及冠的男子皆充入宮中為奴,他是在五歲的時候,被送入敬事房去了勢的。”

劉敬不寒而栗道:“才五歲。”

“劉大人心善,為此不忍。可這天底下像他這樣的可憐人比比皆是,能活下來總歸是老天垂憐。”林蘊說這些的時候,嘴角的笑意仍未散去,眼中卻有一絲落寞流露出來。

元貞帝在位之時,安陵王假公濟私,借皇權排除異己,好多大臣因此獲罪,或流放或為奴,竟也算個好下場,重則株連全族。

這樣被牽連的人太多,李進忠的來歷愈發不好查了。

正當林蘊還想要繼續說下去時,馬車卻在此時停下來了,聞燕雪伸手制止了他,“今日便到此為止吧,我先著人安頓一下林大人的住處。”

林蘊自然識好歹,他頷首道:“好,那就勞煩劉大人了。”

劉敬雖然有些別扭,但還是領著人下去了。

林蘊安靜地跟在他身後,劉敬什麽話也沒說。馬車停靠的地方是平恩侯府的一處別院,劉敬將人引進去後,隨口問了一句,“林大人如今在何處當差?”

林蘊似乎是沒想到他會主動朝自己搭話,想了好一會兒才回道:“在錦宸宮擔得一個閑差,平日裏便在行商司打理一些俗務,閑人一個罷了。”

劉敬聽後點了點頭,不知該往下接什麽話好。他先前是對他們這些宦官有很大的成見,可在得知林蘊的遭遇後,便對他生不起厭惡之心來了。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變成現在這副模樣,但背後的隱情很少會有人願意去了解和追究。劉敬仍舊戒備和堤防他,卻還是沒有找到與林蘊相處的辦法。

將人安頓後,他破天荒地囑咐道:“此地離行商司也不遠,方便你少走一段路。”

林蘊低眉思索了一會兒,忽然笑道:“劉大人,我記得這是你初次來京城,行商司雖然還掛著一個名頭,但早已名存實亡,只剩下一堆無用的卷宗。我鬥膽一問,你是如何得知此地離行商司不遠的?”

劉敬楞住了,一張臉逐漸變紅。

林蘊看著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,道了告別,便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,他笑著搖了搖頭。

劉敬辦事也算迅速,不一會兒他就回來了,只是神情有些不自然。一進馬車,他就嚷嚷道:“將軍,你怎麽不繼續讓他說下去了。”

聞燕雪見他臉紅得不像話,也懶得去追究,“他說的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,是個聰明人 一查便知。”

劉敬道:“既然如此,那莊妃娘娘......”

聞燕雪道:“就算不知全貌,也窺得一星半點。”

劉敬不解道:“既然如此,那莊妃娘娘為什麽還要把這麽一個禍患留在身邊?她就不怕李進忠有一日會噬主嗎?”

聞燕雪道:“此人心性堅韌,能在聞姝身邊隱忍數年而不發。”

劉敬跟著聞燕雪久了,不管他說什麽一點就通,“我明白了,將軍您的意思是,莊妃娘娘也是在試探他,看他究竟想要做些什麽。”

聞燕雪點了點頭,卻一如既往地沈默。很明顯,這場試探,他很不滿意。

劉敬識趣地閉上了嘴,良久才道:“您是在擔心安陵王嗎?”

聞燕雪冷笑道:“你說我擔心誰?”

劉敬安靜如雞,不再言語。而是心道,既然如此,那就別擺出一副陰惻惻的模樣,這還不叫擔心?

良久,他才聽到聞燕雪輕輕的嘆息:“事到如今,他知道多少了呢?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李鳳起是筆直的,但是挨不住有人強迫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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